《男人與他的海》|新北場
07 Nov

《男人與他的海》|新北場

講師:導演 黃嘉俊

 

主持人:今天很開心邀請到《男人與他的海》的導演黃嘉俊導演,跟我們來做映後分享,讓我們掌聲邀請導演。

 

黃嘉俊:大家晚安,相信應該有一個愉快療癒的周末,這也是海洋給我們的力量。因為疫情的關係,這部電影其實在今年四月一號全台上映,時間不多,剛好上到升三級前最後一天,所以今天難得大家有機會來這邊再看一下銀幕比較大的版本,因為這部電影一開始在開拍前,我就是設定要在這樣的一個大銀幕放映,有在家裡面看過電視的應該可以很明顯體驗到他的不同,真的在海前面跟你在一個小的視窗裡面看到,那個還是完全不一樣,今天如果各位有什麼樣的問題,都歡迎來自由的交流。

 

主持人:其實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導演,我們自己做海洋文化影展,9月也有跑到花蓮,然後我們自己面對這些片子,開始對海洋有很多不一樣的感受,那請問導演拍這部作品的過程當中,你對海洋是否有新的感覺?

 

黃嘉俊:感覺海真的好小眾喔,儘管你們辦了海洋文化影展這麼辛苦,他還是很小眾,因為這個台灣人怕海,然後對海沒有感覺,甚至是有負面情緒,都不是三天兩天的事情,更不可能是一部電影、一個影展,甚至是一個夏天可以解決的,但無論如何先踏出第一步,就像各位今天看這部電影,這就是很重要的第一步,接下來就實際去接觸海洋。對我來說,會有這一切是因為真的實際去接觸海洋,走到海的懷抱裡頭,那就像談戀愛嘛,不能只是看別人談,自己也要親身經歷,儘管過程可能是個人滋味在心頭,但無論如何,戀愛跟你們產生了關係,大海也會跟你產生關係,身為紀錄片導演,其實我因為潛水才開始跟海洋發生關係,各位也有不同的背景,我相信你們都可以用你們的方式,那這個其實是很個人生活,無關什麼社會世界理想,沒有,一旦你開始接觸海,海就會給你很多生命裡面找不到的答案,

 

觀眾提問:我想請問一下你這個紀錄片在拍攝的過程當中,有沒有像說遇到(影片中)那隻死雞那樣的經驗,或是說讓你覺得不行拍,或是覺得說,類似像廖鴻基說過的這種禁忌,因為台灣就是海禁,那海禁就是我們都很怕的一些禁忌,包括東港燒王船等等,這個有沒有什麼忌諱?

 

黃嘉俊:當然會選擇這樣的題材,也會去接受或者是做這樣的一個資料,收集跟海接觸的人他們可能的一些所見所聞,我是很期待遇到但都沒遇到,也沒遇到那些爬上來的,可能我在海上的時間還不夠多,不過反而是我對海,尤其是我們到東加去拍攝,我唯一對海比較擔心的,就是我比較不確定我跳到那個汪洋大海裡頭跟鯨魚接觸,那個狀態會是什麼樣的,所以我準備了一件救生衣,是那個滑水用的,比較輕薄時尚又好看的救生衣。跳第一次下去,上來我就把它脫掉,就再也沒有穿上它,因為跳下去之後,你會發現其實海很安全,一切都是多慮的,它會把你接住,只要你不要抗拒它,所以每天出海去賞鯨,大概會跳個上百次吧,那我們在那邊待一個月,我就跳上千次,所以跳到後面,其實你閉著眼睛,用各種奇怪姿勢倒了就下去,那比你在床上、在房間,在任何的地方都還要安全跟信任,因為海真的是柔軟的。

 

主持人:我們那時候在花蓮,因為我們有一部片叫《露脊鯨的終局之戰》,然後也是請金磊老師來映後。他說在阿根廷拍南方露脊鯨,我們電影裡看北方露脊鯨剩四百隻,但南方露脊鯨還算多,但體型算比較小,他有次拍南方露脊鯨的寶寶,那寶寶去撞他,他就整個往後飛,所以其實他身上有非常多功勳了。

 

黃嘉俊:對,因為其實對金磊來說,他也心裡面有一些想像,因為在海上久了,一定這些事情多多少少都有可能遇到,所以這就像電影裡面說的,這件事情對他來講,也許是下個階段不一樣的一個經驗,對我們來講其實也沒錯啊,我身上三根肋骨都斷過,兩根是滑雪,一根是潛水,可是這個也是一種印記,就像你談戀愛也會心碎一樣,這些都是必然要付出的代價,所以我覺得這不會去成爲你阻遏,讓你沒有辦法繼續往前進的原因。

 

觀眾提問:想請問導演什麼樣的起心動念,讓你想要去拍攝這個過程,然後就是想問導演,為什麼會想要把金磊老師跟廖鴻基老師的故事透過海洋做成一部紀錄片,請問起初的想法是什麼?

 

黃嘉俊:其實紀錄片的題材都是跟我自己生活,跟生命所見所聞是有關係的,那跟海有關係是在2012年我開始去學水肺潛水,然後真的跳到東北角的海裡頭去,看到海洋給你的那種很不一樣的感受,你看就像你會浮在空中,所以我們會叫海為內太空,雖然我沒去過外太空,但我們可以到內太空呼吸。當然剛開始學潛水會覺得好興奮,這種生命經驗跟身體的感受是從來沒有,可是當你慢慢有能力在水裡面可以行動的時候,就可以看的更清楚,看到海裡面大家耳熟能詳那些海洋議題,垃圾啊,海洋枯瘠啊。也是在想哪一天能夠真的用自己的專業替海洋發聲,但我沒有積極去做這件事情。直到2016年被廖鴻基的出版社的社長邀請說:「黑糖導演,我們廖老師想去做一個黑潮漂流,你要不要一起,在旁邊幫我們做一個活動的側拍紀錄?」我覺得這張船票也太不容易了,因為黑潮基金會的同伴是你爭我奪,才有機會選出大概二十個分兩梯,那今天我是有VIP當然一定要去,也是在海上這七天的感受很不一樣,二十四小時沒有手機訊號,就在海上,所以上岸之後我就跟廖老師說,我要開始拍囉,而且一拍就拍兩年,其實兩個故事線,金磊跟廖鴻基在電影裡面,你們沒有看到的是金磊也有去黑潮漂流,廖鴻基也跟著我一起去東加,但這兩個有點像師徒關係,他們其實很緊密喔。黑潮的創辦人,然後被吸引到花蓮去也加入黑潮,然後留在海洋、留在花蓮的金磊,我故意把這兩條故事線分開,各自走各自要去面對的生命的愛,但其實那個電影裡面我都偷偷在彼此的故事線上有剪到他們的身影。

 

觀眾提問:我想請問一下就是剛剛影片有紀錄那個漂流計畫,雖然說那可能不是最重要,但是它裡面有提到就是剩太多的棋盤腳,但因為後面就沒有再繼續提到,能不能再多講一些這部分的細節,然後還有它最後有得到什麼結論嗎?

 

黃嘉俊:棋盤腳那個實驗,其實是廖鴻基想讓他這個黑潮漂流計畫可以順利開始的一個,很重要的計謀。因為為了要這個黑潮漂流,他行文給各個海洋有關的單位,包括內政部、海巡署、所有人的回文都是說,喔我知道,然後沒有告訴你說,可以或不可以,因為我們的法規就是這麼曖昧。所以他就只好跟大學的實驗室合作,帶一個團隊上去,想說將來如果有發生什麼事情,至少還能比較名正言順。那剛好這個團隊的老師也正想要做這個研究,所以大家其實是一起出發的。那最後這個滿有趣,但老師的黑潮漂流的書裡有去詳細說明這個部分,負責記錄的那個實驗團隊的女學生,從上去十分鐘後就躺到船上,就暈船暈到下船為止,所以還是漂流團隊在幫她做這些事情(笑)。最後好像是有一定數量裡頭的那個球背象鼻蟲有存活下來,所以他們實驗其實是成功的。但因為我小時候最討厭的就是生物啊、化學啊、理化啊,所以就沒有把這個部分放進去。

 

觀眾提問:非常謝謝導演,讓我看到最驚訝的彩虹,那一顆鏡頭我很喜歡,就是鯨魚噴水口噴出來的,那對北部人來講是非常驚艷的。那不曉得導演有沒有哪一顆鏡頭,是你自己覺得最滿意的?這是第一個問題。然後第二個問題是,因為這次是拍海的故事,那導演也有計畫要拍山的嗎?因為影片最後寫說獻給女兒,女兒的名字在日文來說似乎跟山林有關聯。

 

 

黃嘉俊:其實沒有特別愛哪一顆鏡頭,但這次的確我們拍到了很多非常難得一見的鏡頭,尤其是對紀錄片來說,這些畫面看似好像就是很安排、很setting、很萬中選一的,我們的確在這次拍攝都拍到了,其實滿感謝的,就是冥冥之中,好像大海就是把這些最好的東西都端上來。

 

觀眾補充:片頭那個好像魚就是你們setting好的。

 

黃嘉俊開玩笑說:對啊,其實就是我們攝影師下去演的。

 

包括像彩蛋的部分,早上跟下午有不同的物種,那個虎鯨那一次出現到現在,在台灣外海沒有再被目擊到了,非常的珍貴,所以對我來講,我其實沒有特別愛那哪一顆鏡頭,我反而是在拍攝的過程當中,有特別提醒我的攝影師,因為他用空拍機,空拍機其實都被濫用,每個都在飛來飛去,很怕觀眾看不到你在飛,我就常常在巴他的頭,叫他不要飛了、停下來,因為我不是要飛,我是要你把攝影機放到那個角度去,那個高度去,就是在那個高度做拍攝,而不是要你要飛來飛去,這個反而是我這一次在跟攝影師做的主要的,一個比較多的磨合。

 

女兒那個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因為前面拍兩年,我雖然結婚,但還不是一個爸爸,拍完開始剪接,女兒出生了,所以女兒對於這部電影有一個極大的影響,才會變成男人與他的海,如果不是她的話,這部電影不會長成這個樣子,也不會有裡頭在講述男性,特別是父親這個角色,所以其實是三個男人,一個是我。所以最後就把它獻給我的女兒,因為一切都她造成的,那她剛好叫茉莉嘛,所以就用Mori。那會幫她取一個比較偏日本人的名字,其實是希望她比較自然、愛護自然,跟山可能沒有那麼直接的關係。至於我會不會拍山,我也很難講,搞不好之後又有人有一個什麼奇怪的計畫,我又有機會成交,也許會。但老實說台灣人對山很熟悉,如果以題材的挑選,我不會跟大家去一窩蜂,就留給熟悉山的人做就好了,大家不敢碰海,我就去拍海,敬請期待。我也不知道會拍什麼,因為現在被孩子困住了。

 

觀眾提問:謝謝導演讓我們體驗這麼棒的電影。我想請問您拍了這紀錄片想要傳達給觀眾什麼樣的概念或想法?或者是說,你想要告訴政府或一些機關,希望他們知道什麼,或是說有什麼樣的限制你是希望他們開放的?

 

黃嘉俊:其實大家都會覺得紀錄片導演好像就是非常有熱情、熱血,會走上街頭或是有什麼樣的初衷,對我來講不是這樣一個風格的人,我要做的片子跟主題其實比較簡單,都是先處理好我自己的問題,也就是每個人其實這一輩子不要造成別人困擾跟麻煩,我覺得就很了不起了。我沒有那麼大的,那麼高的目標,一開始要去幹嘛,或者告訴政府什麼。所以這部片其實也是我這樣的一個心路歷程,包括成為父親之後,在理想、現實、家庭、個人與社會之間之中的拉扯。我相信各位不同的觀眾在裡頭一定都會看到不同,覺得跟你生命有所連結的點,那也不是我特別要教育或教訓你們。我覺得紀錄片,尤其是海洋紀錄片,為什麼會這麼小眾?就是大家一聽到,就覺得天哪我要進去被教訓或被教育了嗎?所以在這次《男人與他的海》完全不是這個樣子,我只是希望觀眾進到戲院,能夠像我平常跳到海裡面去,那種舒服、安全、又愉悅的感覺。

 

喜歡海,先從不怕海、喜歡海,再來願意去接觸海,我覺得這一切才會有後續的討論。而至於政府,我覺得這更不用講,這麼多海洋相關團體,他們已經比我早這麼多年,為什麼還這個樣子,我相信這個跟很多不同的議題或需求是一樣的,但紀錄片導演能做的很有限,所以我把一部片子平平安安的拍完,接下去就交給你們,你們看完之後,各自以各自的不同能量跟背景去做其他可以為海洋做的事情,這可能也是我的起心動念,不然其實裡面可以討論的東西真的太多了,至少如果真的要呼籲的話,就讓台灣能夠更「親海」、「近海」一點,但是這個要先有需求啦,各位如果都不到海邊去,那政府幹嘛開放呢?我們的山也是二、三十年來才全面開放,那海我覺得再二十年都可能,但是如果各位有需求,就有機會,所以趕快吧!海上見!

 

我有一本書叫〈島與鯨。海洋之子。〉,各位今天沒有問到的問題,裡面都有。

 

觀眾提問:導演你好,我想今天來的人都是對海有喜歡,或是有觸動的人才會來參加,我也是這樣子。那我覺得剛剛我們用你的方式,來瞭解到裡面兩個男人愛海的方式,那你在拍攝的過程當中,這兩個不同愛海的方式,對你有什麼影響和變化?讓你想要變成第三個愛海的人?

 

黃嘉俊:對我來講,其實那個海是一個象徵,剛好這兩個主角他們的理想之地是海洋,但我相信在座各位對海也許沒有像他們那麼投入,每個人生命當中也許都有一片海洋,那個海洋對你們來說既遙遠又靠近,然後可能因為很多現實原因讓你沒有辦法奔赴於海,電影裡頭只是要告訴你們,他們要付出這些代價,那對我這個第三個男人來講,他們對我的樣子就像我形容的,金磊跟廖鴻基是我的鏡子,金磊是五年後的我,廖鴻基是二十年後的我,他們在告訴我說,你可以成為一個什麼樣的父親,什麼樣的男人,什麼樣的創作者。所以一樣我也經悟到他們不同階段的這種掙扎跟曲折,不管你做的是哪一種選擇,其實無論如何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就像廖鴻基那個時代、那個價值觀,他得要徹底的做犧牲,做一個選擇;金磊想要平衡,他有要為這個平衡付出的代價,那我也是。其實是要鼓勵大家,你坐在那邊什麼都不做,你也是在付出代價,那為什麼不勇敢的踏出去築夢,那個船還是要開出去,不能停在港口。

 

主持人:很謝謝導演今天的分享,希望大家可以繼續支持《男人與他的海》,今天非常謝謝導演、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