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漫漫回家路》|台北場
05 Nov

《311漫漫回家路》|台北場

講師:台灣基層護理產業工會創辦人 梁秀眉

 

主持人:這次台灣海洋文化影展選錄了三部跟潛水還有身心靈療傷有關的影片,第一部是台灣早期很經典的影片叫做《海有多深》,是我們在華山場的第一天放映的第一場,然後另外一部是明天的最後一場《烈愛生命之海》,故事講的是一位年輕的世界冠軍自由潛水女孩,從經歷過性侵的狀態,開始嘗試去做冰潛,去療傷自己的身心靈。今天我們看《311漫漫回家路》就是我們的第三部,有關於潛水跟療傷的故事,那這部作品可以看到高松先生從311海嘯捲走他的妻子之後,他開始每個禮拜都下水去潛水,名義上是要找老婆,或是找老婆的遺物,但我們知道他其實這麼漫長堅持的過程,更多時候可能在尋找自己往下走的力量。

 

那今天映後座談很開心邀請淡水一家書店「無論如河」,它其實跨足藝術、閱讀,以及諮商或是健康等等的議題在一起的書店,我們今天邀請他們店長梁秀眉老師,跟我們分享這部作品,我們歡迎她。

 

梁秀眉:大家好,這是一部很沉重的紀錄片,我看了幾次了,心情還是覺得很沈重。我覺得導演是這樣解釋的,已經十週年了,大家在網路上還是可以看到海嘯的畫面,可是在紀錄片上,其實很刻意的出現是重建的部分。

我想要先跟大家介紹「無論如河」在陽台上有一個黑板,黑板上面寫在我死前想做的事,我們書店其實是護理跟心理相關的背景,然後我們是四個護理人員開的書店,為什麼書店陽台有這樣的黑板,那請大家思考在我死前想做的事情。

其實這一部片在看的時候,我一直想到我哥哥的小孩,我哥哥大我十歲,小孩出生的時候,我一路帶著他長大,他國小六年級的時候去世了,在他去世前,他曾經問過我大嫂:「媽媽,我會不會死?」我大嫂說:「只要你乖乖的吃藥打針、聽醫生的話,就不會死」

我記得護士有告訴我這個妹妹好乖,連脊椎穿刺都不哭,可是當他最後要離開這個世界,在加護病房打開簾子,他整個臉是腫的,插著呼吸器,我幾乎認不出來。而且他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疑問,好像在問我說,我這麼乖,為什麼會死?

這些事情已經二十幾年了,他讓我每天都在面對其實死亡就在我們日常,尤其是疫情之後,我們看這部片的感覺更強烈,因為其實就是我們被這個疫情影響蠻大的,不管是影展,或者是我們的日常都被疫情影響。

死亡也許對一些人來說好像還很久,還很年輕,我爸媽身體還很健康,可是疫情也失去了自己很愛的親朋好友,所以我們書店有這個黑板,是我一直也來在書店推廣的病人自主權利法,來思考死亡跟我們的關係,我的小姪女也提醒我,因為當時他跟我講說好想化妝,我那時候覺得很奇怪,國小六年級為什麼要化妝,他說他想要想要看看自己這樣子,所以我們那一天有他幫他戴假髮、打扮化妝,我意識到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長大,所以當他離開這世界之後,我希望每一天都要有意義,因為我想到這個小女孩沒有辦法過下去。

 

所以當我在看這部片的時候,我想到哀傷療法,哀傷的理論有五個時期,就是「否認」、「討價還價」、「憤怒」、「沮喪」、「接受」。這五個時期是這樣的,你好像接受你愛的人離開了,哪天你又會很生氣,覺得不公平,或者哪天你會覺得為什麼這件事發生我身上?

所以這五個時期是一直重複的,什麼時候我們可以真的接受我們愛的人離開?

有一個專家,他就是在研究哀悼的,他輔導了很多人,也是用這五個理論在協助人的。有一天他自己的親人離開了,他發現這五個理論沒有辦法解釋,他始終無法走到「接受」,所以他發現原來有第六個時期,所以哀悼理論現在有第六個時期,叫做「意義感」。

他發現如果我們能夠在,尋找死亡意義的時候得到安置,這個痛苦也許他會一直在,可是他會有意義,他可以理解,他可以接受。所以在這個紀錄片裡面,我看到了這個過程。

他想要去打官司,想要提醒企業,其實我在想說,「無論如河」他就在海邊,就是我常想,如果颱風一來,那個淡水的海有時候會漲起來,我們就在書店二樓,哪天捲過來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所以他現在想說,那時候不應該跑到屋頂,我們應該跑到地勢比較高的地方,而企業是有這個責任的,那他其實講說,他就在醫院,而他老婆就在醫院旁邊的銀行,而他逃走了他老婆卻離開了,他們曾經這麼近,所以他始終都在找一個放置自己哀傷的那些意義。

 

所以「無論如河」的存在,或者是面對疫情,我覺得我們都更珍惜在這邊看電影的意義,因為疫情,我覺得我們更珍惜我們能做的每件事情,我們能夠延續些什麼意義,並且更加珍惜。

 

主持人:謝謝秀眉的分享。那其實這部作品很獨特的是,當時我們在思考要選這些有關於潛水的影片的時候,其實更覺得奇妙,是為什麼在大海裡面,這些有悲傷的人,大海能夠幫助他們洗淨這一切。

那有人說,潛水就像到內太空裡面,那是非常安靜的,電影裡面有播很多音樂,那其實有很多部分是海的聲音,也是讓高松先生能夠平靜下來的,秀眉你能不能跟我們分享一下這塊?

 

梁秀眉:紀錄片其實勾起我很多想法,我再延伸一下剛剛那一部,歐文雅隆是一位心理學的大師,他也寫了很多小說,在我們心理學界很有名,是我們很崇拜的人。

他的人生也是主導了很多離開這個世界所愛的人,他無法忍受的痛苦和陪伴了很多人喔,直到他九十幾歲,他老婆在八十幾歲去世了,他非常痛苦,

所以寫了一本書,寫他跟他老婆最後的一個書信的往來。

他老婆其實有很多治療是非常慘痛,因為我是是護理背景,我看到很多很可怕的無效醫療,其實非常痛苦,而也沒有辦法真的讓他好起來,只是拖長過程,直到他老婆離世後,他一直沒有辦法面對這個痛苦,結果是什麼救了他?

他自己再把他以前的書看一遍,他發現以前自己是怎麼協助人的,他怎麼陪伴人的,他好像預言了自己即將面臨的哀傷,他預言了自己的人生走到最後,就是要面對這些事情,所以死亡是最公平的。

 

那我回到剛剛提到的另一部潛水作品《烈愛生命之海》,我非常喜歡,是因為的確是可以療癒的,因為這兩部片的差別是,其實這部片的潛水是非常不容易,水是混濁的,主角仍然下海去,這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我認為這裡面是他尋找意義感,放置自己的哀傷。

可是《烈愛生命之海》,我們明天晚上書店有一個是談性侵體驗的團體,是一個講座,我本身有教性教育,那我對於性的議題很關注。這部電影有提到性侵,他的冷水自由潛水,畫面真的很美,可是看了會一直打寒顫,他就是零下然後人潛進去,防寒衣都沒穿,他說他受到性侵的痛苦,一度很想死,但是冷水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呼吸,那是一種證明他專注在呼吸和他的身體,核心是很溫暖的。他感受到溫暖跟感受到環境的刺激,他活在當下。

而這個潛水很特別,也幫助他走過他的創傷,非常推薦大家看這部片。

 

觀眾補充剛剛提到的歐文亞隆書籍為〈死亡與生命手記〉。

 

梁秀眉回應:沒錯,這本書當時有些兩極,但我覺得死亡這件事情本來就沒有專家,本來就不真實,這本書因為他太實在了,自己是多麼痛苦、不知所措,好不容易這樣他怎麼會又怕接受,我非常推薦大家,因為我個人是屬於我非常欣賞的一方,我覺得這展現了面對死亡我們都一樣。

 

主持人:其實這部作品剛剛有提到意義這件事情,高松先生他其實每個禮拜都下海潛水,一開始可能真的是為了要尋找老婆的遺物,一直跟自己的健康在搏鬥,可是他的行為其實到了大概三四年之後,反而很多人跟他一起潛,後來才發現說背後有這個故事,所以之後一群人跟他們一起潛水,不是在尋找自己家人的遺物,而是在尋找311被沖進海裡面的這些東西,他們撿上岸來,然後讓大家去認領親人留下的東西,所以他其實是從自我到為了其他人,他到目前還是每個禮拜在潛水,從自己出發到有一群人跟他們一起來做這樣的行動,是一個集體的力量,其實我覺得是這部片背後最感人的部分。

 

梁秀眉:是,311事件到現在還有兩千五百人在海裡,其實是大家共同的命運跟處境。那提到意義我再補充一個心理學的理論,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過意義療法?

就是心理學有一個很有名的心理學家,他是一個猶太人,他在集中營看著大家餓死病死,差點活不下去,但他相信發生任何事情都有意義,是這個意義感讓他活下來,所以他離開了集中營之後,才寫了意義療法這本書。

而這個意義療法讓我接到哀悼六理論,我覺得這是非常可以對話的。

還有存在主義其實講四個,裡面講的終極關懷就是歐文亞隆發現,任何人的共同創傷就是發現自己會死,這就是我們的面對、我們的創傷,它其實是存在主義要提到的,我覺得是這部紀錄片大家在這裡一起面對的。

 

主持人:這部影片其實蠻難得,我們在其他地方也有做映後,然後大家也都是覺得要透過一部影片認識自己和傷痛這件事,這次影展覺得很有趣的是,關於潛水影片都跟傷痛有關,因為我們今天沒有邀請潛水的老師來現場,但是朋友如果有空的話,可以體驗一次潛水,他其實是一種特別的狀態底下,那種狀態好像是對自己更多心理上面的理解。

今天謝謝大家,也謝謝秀眉。